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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里到家乡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经常搭乘晚上8点最后一班长途客车回家。因为这趟车避开了客流高峰,平时除了一些在城里卖菜卖水果的农民外,空位常常是很多的。但是到了黄金周,最后一班车也会挤满乘客。

我上车时,最后一个空座位在末排,我毫不犹豫坐下了。后上的人就只有站在过道了。

我前排坐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很是活泼。一个长发,相貌平平,说话很快;一个漂亮些,染着黄色短发,说话慢吞吞的,但很有韵味。她俩聊的是工作上的事。车厢站了不少乘客――夜里没人
查超载,回家心切的人们也容忍了这种不安全的存在。我面前站了一位满身是灰的矮个中年男子。他肩宽宽的,背影有些苍老,但消瘦的脸上却有一双年轻人的眼睛。他穿着黄军用衣服,如果在二十年前人们会羡慕他的这身行头,而现在,即使是最穷的孩子穿这样的衣服也会被同伴笑掉大牙。他胳膊下夹着一团尿素口袋。听到车顶的脚步声,他连忙伸出头向车顶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的,他大声喊:“把我的小车和竹笼绑好,不要半路颠跑咧。”在车顶架货的小伙满不在乎地说:“你放心。”可每每听到车顶有响动,他都会探头看看,满脸的不信任。

汽车出发了。乘务员从后朝前还没有卖完票,我面前的中年人就将胳膊下的尿素袋铺开,一屁股坐在过道,一手扶着座位的边沿打起了酣。他确实很疲倦了。

汽车马达声让人感到说话吃力,人们就都不言语了。两个女孩偷偷地笑了一会儿打酣的中年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话题。这次,长发女孩拿出一部手机,翻开盖,彩色的内灯将她的脸照得鲜亮生动。她的朋友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是直板,按了一个键,内灯也亮了,是蓝色的荧光。新潮手机的众多功能和各不相同的使用方法为她们提供了无尽的话题。不知是手机微弱光芒的照耀,还是她们悦耳声音的传播,这个中年人睡意全无,他将脸转向两个女孩。两个女孩手机灯光将她们的小小区域点得亮亮堂堂,使我能清楚地看到中年人的面部神情。他的目光在女孩两个功能繁多、按键众多的手机上游移,有时也很快地瞟一下女孩。中年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女孩的长相,而是她们手中的玩物。她们在调铃声,在玩游戏,在发短信……她们的话如不停奔跑的车轮,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并且曲径通幽。

中年人显得神采奕奕,身子已在不自觉中转了过去。他坐在地上,视线和女孩所坐座位的扶手持平,仿佛一只等待小主人喂食的老狗。

突然,短头发女孩大惊失色,她说:“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再玩等下车后就没法和家人联系了。”几秒钟后,蓝色荧光灭了。长发女孩却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手机待电时间可长了,到今天已一周了,电量才用了不到一半!”过了一会儿,她像记起什么似的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然后叹了一口气:“呀!我把充电器忘带了。”她“啪”的一声关了手机,几秒钟后,彩色荧光也灭了。她俩都陷入了黑暗,陷入了沉默。

中年人那种羡慕的神情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情,他像在狡猾地嘲笑着什么。他坐正后,懒得再去看那两个女孩。车快到站了,乘客们的电话也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他们便向迫不急待的家人报告着自己乘坐的车已行至何处。中年人对大家不停地接听手机视而不见,因为他发现手机并不神奇――如果没电了,它还不是废铁疙瘩一个?!

我这时想起每一个人或精巧或个性的手机都有一个丑陋的充电器,每个充电器都是一个模样――一个带插销的四方稳压器,连着一截导线,再是一个或圆或方的充电板。手机及其充电器都是现代通讯的产物,但是人们对它们却薄厚有加,人们总是以手机炫耀于人,没有哪个人会说:“我的充电器比你的充电器漂亮。”

在一个乡村路口,我面前的中年人夹着尿素袋子下了车,他自己上车顶取下了两个大竹笼和一个带滑轮的简易平板车。他将尿素袋塞进空笼,空笼松松地系在平板车上,咕噜咕噜拉着向亮着灯光的村庄走去。我忽然发现那个带滑轮的平板像充电器上的稳压器,他手中的绳是导线,而他就是那个充电板。他每天早晨拉着两大竹笼蔬菜进城,晚上回家时竹笼空了,腰包却鼓了。在我看来,他的家人是他引以自豪的手机,而他则是维系一家人生存的充电器,一个不会夸夸其谈的充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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