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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乡村(外七首)

1989年的乡村(外七首)

文/蔡万破

这是我一个人的乡村

田里的庄稼,被母亲承包了
学校的伙食费,靠父亲打杂工接济
喂猪,割草,放鹅,交给未出门的姐姐
浆洗,灶台前,站着年逾六旬的奶奶

周末回家,跟着爷爷身后
去一次澡堂,裸露的后背有花白胡须的骚痒

匆匆一别,似在昨天

爷爷的门,打开过一回
把奶奶接走了
姐姐生活在秋天,一河之隔,如今在江南
像一棵树,为刚学会走路的孙女
遮蔽风雨

至于父亲,那个沉默者
他只能在相框中凝视着他的儿子
遗憾地表情,仿佛在说:帮不上忙了
母亲健在,住上了政府的安置房
一人坐拥二楼80平米
好大的一片孤独呀

不知何时,母亲替换了我
选择向下生长

乡村从来不孤单,有蹒跚,有漂泊
有它热切爱过的人
炊烟,田野,雪迹浅浅,鸿爪深沉
油菜花浮动离人的脸


冬钓

神仙垂钓
着眼于伟大的事物
雷打不动,一轮落日
塞入泛着金光的渔篓

虚拟一条河,西北风
遭树木与斜坡拦截
油菜花在去夏沉醉
一只大鸟,带走最后一丝光

河水与人,与神仙
与自身,黑暗中,交互渗透
在彼此的命运中
抗争,妥协,逗留

整个冬天,无所事事
我都在钓一条河流
——形而上或形而下
银河或故乡


体内有大寒

体内有大寒:通往
山外的小径,积雪把门

体内有祭坛:神塑高耸
盲窗镂刻飞鸟去后的天空

体内有杂乱和无章,有贫穷
和贫穷留下的后遗症

偶尔骨头不力,让悲伤
越狱成功,暴露管理的漏洞

这才想起体内真有大寒
连闪电和焦炭都手足无措

无数念头在替我们活着
无数旧的事物,如果重来一遍

依然是失败的居多
依然不得不走向水果的腐烂

就像爱一个人,爱一件事物
用大寒考验它,一年又一年


那些惊心之物

四十之前,亲人健在
接触的似乎都是温驯的事物
河水慢悠悠,草不断添置新衣
树木偶尔不着寸缕
尽显可爱,无邪

不知何时,岁月露峥嵘
树木化为棺材,喜鹊改成乌鸦
黑夜比白昼长
阴天比晴日多
一种命运的丝线,若隐若现

村庄,牙齿,江山不再铁桶
一切都在松动,松动的
不仅仅胃口,理想,细小如梦的痛
就连肯定,也有了裂纹的迹象

每天上演惊心之物,看戏,演戏
成为戏中之人,之道具
一步步蜕变,接受,甚至
带着茫然与惊喜,触摸这些亲人
这些无法绕越的亲爱之物

风突然静止,地球表面一片安宁
那些经过的事物,无论惊心与否
我发现,皆可制成音乐
陪伴残躯去朝圣,告别


写给千年古邑——宝应

暮色开始涨潮,巨大的城市
急促的脚步,无边的海浪
携带纵棹园回音,从路灯,盲道跟前
气势汹汹
席卷而来

在钟楼,敲响运河的心脏
一群悬铃木,佩挂铃铛,站在旧街道
东张西望,表情夸张
瞳孔深处移动着一座秘密火山

护城河,无语东流
穿过市井,与小门小户
它把一切看在心里,吹吹打打
或红白之事,对因果了然于胸
但从不泄露天机

午夜的天空,掠过鸽哨
屋脊伸入乌云的家,月亮在描眉
有人在梦里翻身,压痛末梢神经
发财巷,蔡家巷,有老人在讲古
东槐树巷与西槐树巷,猫蹿过,目光迷离

宁国寺掌灵魂之重器,泰山殿从苍茫中赶来
准备助一臂之力
静修庵藏身民宅,有神灵当头一声棒喝
众生由死去中活来,竟似一个梦幻
时间倒流,人间矗立,莲花绽开

安宜让位于宝应,似孔融让梨
宝应启用安宜为首镇,多像报恩
有时我闭上眼睛,游走于大街小巷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偷听的人
向这城市偷艺,偷心,偷来百年安稳身


我们的母亲

低头弯腰的母亲,俯首躬耕的母亲
捡柴禾与稻穗的母亲
脸上流着汗珠,大碗喝井水的母亲
一颗米粒掉在地上,捻起吹吹
放进嘴里咂巴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很矮小
形象也并非文字描述的那样高大
甚至在我们眼里,她还有点抠门
贪图小便宜
你看那田埂的边边角角,房前屋后
山坡,河滩,空地
都给梳理一遍,点上蚕豆,油菜
瓜蔓……母亲平日养鸡仔
一旦这些小生命冒出头来
顽皮的我们,及活泼的鸡仔
都被母亲视如重点监护的对象
年轻秀气的母亲,白雪纷飞的母亲
菊花雕刻的母亲,向日葵低垂的母亲
视力模糊的母亲,独居、拒绝进城的母亲
渐渐活成某一个人的祖国
与爱人的海峡,佛国,人间
用一盹小梦,预习,往返
周末献上我们的孝心,殊不知
老年痴呆的母亲,从怀里摸出一块饼
浑浊的瞳孔,放出一丝光
把我们的身影定定地罩住
让泪水显得很重,轻轻咬上一口
光芒就强上一分,母亲变得高大,向黑夜扩张
往事启动,我们由一群青蛙返回一只只蝌蚪
池塘很小,但生着一朵莲


白田偶遇李白

你打马过江淮,滞留
白田渡口,细腰杨柳
扯不动一叶扁舟
只闻莺啼,不见艄公
殷勤的炊烟,从对岸绕过
挨挨挤挤的青莲,送上
一支白鹅的高歌
在你听来,这是
多好的酒曲呀
那时,五琼浆在巷子里
与杏花爱得死去活来
你在夕阳的引渡下
来在我家柴扉前
远方的陌生人呀
看你风尘扑扑,嘴唇干裂
我舀一瓢自家的稻花香
嘘,慢点,别呛着
屋里有我瞎眼的老妈
刚燃起桑枝,把蚕茧
浸入瓦罐,陌生人
白田可留,可诗?一旦你走后
断烟衰草,便浮上大地
白田缥缈,相逢应有期
万万料不到别后你盛名天下
再邀请你做客
恐有阿谀之嫌
其实,阳春或初夏
白田马上闻莺,都是一道风景
与柳浪闻莺,一南一北,各具其妙
妙就妙在,地名,山水
如同美人,可独酌,可狂饮
这个时代不错,今晚的月亮
也情意绵绵
我在白田路之南
宝射河一带的梅花
开点点墨痕,适宜挥毫,举杯
共醉,旁有卧石,星星点灯
碧桂园,在民生的呼吸里
正加紧实施老杜的心愿



写给2017千人毅行
 

怀揣一枚秋阳
扯开阳关大道
混迹于陌生或熟悉
起点也是终点
一路捡拾骨头
在落叶的嘲弄中
支撑脚步向前
 

运河被钢桥突破防线
人流击鼓传花
从东岸转战西岸
红旗开遍乡野
偶尔升起鸟鸣与马欢
仿佛远方
与天空一样蔚蓝
 

西子湖畔
生态长廊
有人跑成小兽,憨态可掬
有人像植物,合成氧气
有的,干脆下到堤坝
枕水流同行
而我走进时间,陪伴
若有若无的中年
 

我爱这行走,感动的小景致
身体内部的痼疾时而发作
证明活着,没有理由
复制众生的愉悦
我将独辟蹊径
石头漫无知觉,而
脚面积了一地的黄叶
 

体力不支,沿途
尽是零件锈蚀的碰撞声
还能坚持多久
岁月里的火
能否拷熟食物,亮到尽头
索取的,总是细微的爱
直至用旧,才想起必须
一件一件物归原主
 

欢聚,同行,超越
各有各梦,告别的岔道
野草覆盖,谁也看不透
 
可我爱得那么多
依然不够,依然恍惚
这一条路呀,交给毅行
不问结局如何
 

若干年后,许多心灵
自愿流放在这一条小路
 
我的毅友呀!但愿你们
头顶白雪,依然谈论星空与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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