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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

梦中人

——蔡万破

    坐在老家屋檐下,坐在一堆老人中间,听他们东家长西家短,拉扯陈年旧事,恍惚有一种时光倒流感。
    我沉醉于这种藕断丝连,疏远而亲近。熟悉的人,近乎忘却的事,从他们口中,像一列火车慢慢启动,给人穿越时空的巨大撕裂感。
    一群老人,从我没出生时,慢吞吞走到现在。其中有两位,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她们究竟活了多久,成了一个秘密。一个面色红润的老太太,竖着手指头说今年八十了,身旁的几个老人就咧开嘴笑,我看到他们的牙齿雕刻下岁月的痕迹。这些老人告诉我,他们做孩子时,这个老太太跟他们的母亲一个辈份,她们经常在一起干活。而这些老人,如今也已离八十不远了。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吓我一跳,照这样推理,估计这个老太太的岁数接近百岁高龄。这个岁数,令许多人望尘莫及。
    还有一位老人,是我比较熟悉的,她看着我父亲长大,看着他离去,像看一粒种子,从发芽到抽叶,开花,完成一个轮回。她几乎看过这个村子里的一切盛衰荣辱。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活化石,光肚子里的风雨,我想几天几夜也下不完吧。如果哪一天她要离开这个村落,我想天空一定是电闪雷鸣,泪水婆娑。全村的人都是她的孩子,依我们老家的风俗,红红绿绿,披麻带孝,长长的队伍一定头已抵达坟地,尾还留在原地没动身吧。
    我确切地知道这位二老太,过了今年这个春节,就九十八了。而我去年和今天回来,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变化,似乎时光在她这里已经失效了,不起作用了。她坐在一群老人中间,她坐在故乡的天空下,头顶是湛蓝的天,白云飘来荡去,千载不变。于故乡的大海,她成了定海神针。而那个曾经与定海神针共舞的人,二十多年前就去了极乐世界,有没有往生?恐怕在二老太的心里还是有数的。都说上了年岁的人,能沟通生死,看见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沉静不语的二老太,时常一人坐在院墙根,静的像一块大理石,她的目光掠过麦苗稻穗,伸向远处的苍茫的虚空,直直地望着,一望就是半天。家里人不理解,我想那个时刻,她就是在神游吧,在与某个时空里消失的事物进行沟通交流,企图把那些久远的事物给唤回来吧。
    有多少事物消散在故乡的河流?有多少匆匆的脚步没来得及回头?有多少本该幸福的光阴到了最后演绎成遗憾?有多少苦涩平淡的细节竟被故乡的老人咀嚼出了滋味?
    现代化的进程,切割着农村的经纬。打工,空巢,田地承包,子女进城上学及接送,日常家务打理……,这些名词不再陌生,这些名词落在了诸多老人的肩头,通过夕阳红,转化成了动词,形容词。老人们晒太阳的光阴正在逐渐减少,被迫参与到经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相比外界的这些,我故乡的老人,应该是幸福的。他们在政府的关怀下,领着每月一二百的养老金,大病也能有所补贴,与家人相处平和。纯朴乡风,滋养出一代代或敦厚或善良的村民。尽管他们的后代有的进了城,我想来自故乡的消息一定时时刻刻洗绦着他们的灵魂。
    我一有时间,便回走进老家的天空,走上那道熟稔却永远不会厌倦的小路。谁说熟悉的地方没在风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故乡就是那本书,常读常新,滋味隽永,令人迷恋,又胜似初恋!酒是陈的香,与故乡一个性质。
    清照有词云: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我一直寻思:这愁,应该就是我们常说的乡愁吧。
    乡愁即是我们的根,也是风筝的那根线,我们长在哪里,我们飘向何方?绕不过去的情结,深深浅浅的往事,母亲的首饰盒,父亲的扁担——它们自成空间,内有小世界,我们把我们自己活成记忆。在故乡的镜子里,我们一步,一步,再一步,回家的路走得踉踉跄跄,恨不能走成一个圆,把脚步尘封在里面。
    就像我,回家,不仅仅因为有母亲,田头有父亲的,有伯父伯母的坟。不仅仅有我儿时熟悉的痕迹:枝头打架的麻雀,排成人字的大雁,响着哨音的鸽子,梁上做窝的燕子……还有那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以及吹过这些植物的四季的风。我不说爱它们,但我早已化身它们的一部份!
    我们是彼此的梦中人!

[ 本帖最后由 蔡万破 于 2018-1-15 21:1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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